美丽中国新疆行丨一位老护林员与柯柯牙的四十年

　　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

　　7月15日，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——柯柯牙纪念馆。62岁的宋建江俯下身，轻轻抚摸展柜中一把木柄断裂、锈迹斑斑的坎土曼。

柯柯牙原始地貌。（资料图）阿克苏地区融媒体中心供图

　　作为柯柯牙第一代护林员，“全国绿化劳动模范”获得者，宋建江在柯柯牙植绿三十多年，见证了这片荒滩戈壁变为万顷林海的奇迹。这把坎土曼陪他挖过数不清的树坑、修过几十公里的水渠，也陪他度过无数个巡渠的寒夜。风沙磨钝了铁刃，却磨不掉它的分量。

宋建江轻轻抚摸着锈迹斑斑的坎土曼，回忆青年时期在柯柯牙植绿的岁月。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摄

　　今年是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启动四十年。四十年前，这里黄沙漫天；四十年后，一条长50公里、宽47公里的“绿色长城”横亘在塔克拉玛干北缘。宋建江站在破旧的坎土曼前，身后是万顷林海在风中翻涌绿浪。

　　满怀憧憬奔向柯柯牙

　　1987年春，阿克苏地区从各县抽调护林员支援启动不久的柯柯牙绿化工程。23岁的宋建江是温宿县佳木林场职工，有着安稳的工作和生活，可窗外常年弥漫的黄沙总让他心有不甘。“柯柯牙是阿克苏治沙主战场，只有到这样的地方，才能干出一番事业。”他后来这样回忆。

　　当他向父亲吐露想法时，被泼了一盆冷水。在父亲眼中，儿子从未独自闯荡，而柯柯牙盐碱遍地、狂风肆虐，连个像样的住所都没有，只有无尽苦累。

　　一次劝说被拒，两次沟通无果，宋建江没有妥协。多次恳谈后，父亲卷起一根莫合烟，沉默许久问他：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
　　“确定要去。戈壁再苦，也该让我出去历练一番。”

　　父亲无奈地缓缓点头。1987年3月17日，午饭后，宋建江收拾行囊前往柯柯牙。回头道别时，他看见父亲扭过头悄悄擦拭眼泪。宋建江不忍再说什么，踩下拖拉机油门向柯柯牙驶去。路两侧白杨树飞速倒退，前路未知，但宋建江心中却盛满憧憬，就像荒芜的柯柯牙，一旦播下绿色的种子，终有绿树成荫的那天。

　　然而柯柯牙的日子，比他想的还要苦。

　　没有房，挖个坑、搭几根木头、盖上草帘子就是地窝子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，翻身都难。没有水，喝的是涝坝水，浑得能看见泥。饭食更简单，馕饼就咸菜，忙得顾不上时，揣一块馕在地里啃。但没人叫苦。每天天不亮，各族兄弟——汉族、维吾尔族、哈萨克族——扛起坎土曼就往地里走。盐碱地硬得像石头，一坎土曼下去只留一个白印，虎口震裂了，缠块布接着干。

　　条件艰苦，伙食更是凑合。护林员随身携带的馕放久后干硬难咽，大伙摸索出一个法子：把干馕丢进灌溉水渠，顺水漂上一两百米，被渠水泡得松软后捞起来就能吃。这是当年柯柯牙护林员司空见惯的“快餐”。

　　最难的是水。树栽下去没水活不了，全靠人从几公里外的大渠引过来。水到了，不分白天黑夜得守着，渗漏了、跑水了，树苗就渴死了。宋建江和工友们排班巡渠，手电筒是唯一的亮光。戈壁滩夜里冷得钻骨头，穿着棉大衣也挡不住。困了就在渠边打个盹，起来接着干。

　　“那时候心里就一件事，树能活就行。”宋建江说。

　　长年握着坎土曼劳作，宋建江的手掌结下一层厚厚的老茧，手指被磨得粗短结实。而那把崭新的坎土曼，刃口卷了、磨平了；木柄断了，他用铁丝缠上接着用。换了别人早该扔掉，他舍不得。

　　治沙变迁，从“人扛”到“智治”

　　如今，退休的宋建江把家安在了柯柯牙附近。这片耗尽他青春的土地，是他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——或是走进纪念馆，举起那把旧坎土曼，给青少年和各地游客讲述戈壁往事；或是陪老伴漫步林间，眺望连绵防护林和成片果园，俯瞰脚下纵横交错的水渠。

如今的柯柯牙，已经从荒滩戈壁变为万顷林海。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摄

　　每每站在林海之间，宋建江心中总会生出感慨：当年无数和他一样的林场青年，怀揣热血奔赴荒滩，每个人微不足道的坚守汇聚在一起，才铸就了塔克拉玛干北缘这条绿色长城。

　　而最让他释然的，是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　　宋建江唯一的女儿与柯柯牙绿化工程同龄，她没有追随父亲的脚步，而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行业，也有着自己热爱的事业。不少游客疑惑：为何不让孩子接续父辈事业？宋建江却看得通透：“我们那一代子承父业很常见，因为年轻人没有太多选择。现在的孩子生活条件好、眼界开阔，人生道路本就该比我们更宽。”

　　走出纪念馆，不远处的林果基地里，青年林草技术员正操控无人机喷施药剂，手机小程序一键管控整片林地的自动滴灌。在更广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现场，智能植树机器人正穿梭沙海，精准完成挖坑、栽苗等全套工序。

　　这些场景，放在三十多年前，宋建江想都不敢想。当年各族群众靠人力挖渠压碱、昼夜护苗；如今科技赋能生态治理，效率大幅提升，年轻一代正以知识与技术续写绿色篇章。

　　数字最能说明变迁：四十年前，柯柯牙区域农民年人均纯收入不足300元，“土坯房、包谷馕，一件衣服穿四季”是生活常态；如今，柯柯牙区域农民年人均收入已达2.6万元。

　　“我们这代人吃尽戈壁的苦，不是为了让后辈重复苦难，而是希望他们不必困在黄沙里，拥有更幸福的生活。”宋建江言语间满是自豪。

　　时代在变，柯柯牙精神从未褪色

　　柯柯牙纪念馆里，那把锈迹斑斑的坎土曼静静陈列，每天迎接各地参观者。宋建江无数次举起它，给青少年讲述八十年代开荒岁月。年轻观众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林海，无不为之震撼。

　　纪念馆讲解员阿衣尼格儿·艾麦尔告诉记者，听完宋建江的讲述，不少学生会主动走进林地研学，自发参与义务植树。老一辈靠一铲一镐锁住流沙，新一代以科技智慧守护绿洲——时代在变、方式在变，但“自力更生、团结奋斗、艰苦创业、无私奉献”的柯柯牙精神从未褪色。

柯柯牙纪念馆展示的卫星遥感图，可以清晰看到柯柯牙的绿色变迁。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摄

　　放眼阿克苏全域，柯柯牙绿化工程早已不是单一的戈壁造林项目，而是引领阿克苏地区“四个百万亩”系列生态工程的样板。数百种野生动植物在此栖息繁衍，干旱区生态治理的“柯柯牙经验”走出新疆，为全球荒漠化治理提供可借鉴的中国经验。

　　站在四十周年新起点，宋建江手中的旧坎土曼，与青年林草人手中的无人机、智能节水设施、植树机器人遥遥相望，构成跨越时空的绿色对话。

　　四十年前，青年宋建江冲破阻拦奔赴戈壁；四十年后，绿洲之上人人拥有更广阔的人生空间。一代人以青春为犁，在瀚海播撒绿色；一代人以科技为笔，续写富民新篇。

　　一把坎土曼承载的不仅是个人半生坚守，更是柯柯牙四十年最动人的答案：所有艰苦的奋斗，最终都将化作后辈更加幸福的人生。